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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读《红楼梦》


     偶然间看见张爱玲一句话: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于是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从书架上找到这本版面古色古香的线装版《红楼梦》,平摊在膝上,翻过一页又一页,饮尽风流,看尽长恨。

     是早已经读过好几遍的了,初中早读课完成规定的任务以后也会翻开来挑着里面属意的诗词来背,《姽婳词》、《秋窗风雨夕》、《葬花吟》这类朗朗上口的以及红楼女儿们在诗社中大放光彩时所做的词令,那时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且之所以这样疯狂地背的原因,左右不过是因为那一回在书中看见黛玉所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罢了。

     如今从头再度拾起往昔读物,说全盘通透了然于心自是夸大海口,却也至少熟知了情节,偶尔碰上特别熟悉的段落,信口一说章回题目也是做得到的。

     而红楼梦梦红楼,撇开原先“石头记”这一大俗即大雅的题目不说,红楼梦,什么梦?不过一场大家族荣辱兴衰的繁华遗梦而已。既然是遗,便也只是一次物是人非的悲凉咏叹了。往昔身在云端多么高高在上,后来跌落尘埃便有多么苦不堪言。高鹗续书遭到不少人诟病,不就是因为他安排宝钗诞下贾桂,作兰桂齐芳之意,悖了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衰败之言吗?

     自然,不论那些家族起灭兴亡的社会背景,《红楼梦》最亮眼之处左右逃不开一个“情”字。遗梦遗梦,梦中所遗,是为遗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于是痴情者、结怨者、朝啼者、夜怨者、春感者、秋悲者层出不穷,大千世界光怪陆离,连情字结成的网也五彩缤纷,诱人入套,套外的人拼命想冲进来,内的人一面为情所伤暗自饮泣一面又芳心遗落期待真爱——套外的人,如宝钗,当年矢口否认道士所言金玉良缘,变着法儿的不让宝玉知道他的通灵宝玉与自己的金锁是一对,后来却仍是芳心暗许,坐在午睡的宝玉身边,代替了袭人的工作绣起了鸳鸯;套内的人,如黛玉,那些年痴心一片成了虚妄,浑身为情而遍体鳞伤,临死前狠心烧毁旧日诗稿苦苦呢喃“宝玉,你好……”后面的话语硬是说不出来便魂归离恨,而那未出口的话,八成不过你好狠一类的。

     于是顾吾念之,红楼梦,一字以蔽之,曰,遗。

     遗的是什么?是多少年前曾经拥有的衣香鬓影歌舞升平、醒来却只有破败草堂四壁徒清的唏嘘感慨,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谢幕散场与登台表演共存的人生大戏,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成就别人眼中的金玉良缘、辜负自己心中的木石前盟的无奈悲情。

     遗者,丢失也。

     一页一页翻过去,是遗,还是遗。是凤姐位高权重飘飘然,在一次又一次的以权谋私中逐渐遗失最基本的底线,最终原先欢喜如今悲辛,机关算尽那么多年,反误了卿卿性命;是尤二姐在凤姐的假意照拂下遗失了警戒,平白落得一身骚,惹人厌弃,终是黄金入口红颜薄命,一生里享尽荣华也受尽嘲讽,反倒对最大的仇人感恩戴德;是百年家族大厦将倾、油灯将尽,遗失过往歌里繁华梦里烟花。更有无数的芳心暗许、痴情错付,甚者丢了性命,真真正正的“生死相许”。

     书中有红豆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瞧不见菱花镜里容瘦展不开眉头捱不明更漏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何尝不是映照“遗”一字?遗了相思委地、春光负人,满怀愁绪、新旧交加,食不知味、形容憔悴,颦眉不展、更漏不停,青山隐隐、绿水悠悠。

     于是这样的光景里,大家族盛极必衰、小人物情深不渝,一个遗了奢靡,一个遗了性命,直教人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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