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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起居室。我斜倚在沙发上,望向窗外渐暗的灰蓝色天空,灰白的鸽群在阴冷的天幕下渐次盘旋,抽象成一枚枚灰黑的剪影。再远处,是迷蒙的远山,仿佛清灰的烟雾堆簇,轮廓洇得模糊。
        这样的远山,也曾镌刻在童稚的年代里,却也因时光的冲蚀变得不那么清楚。只依稀记得,黛青砖瓦的屋檐下搁着一张酱黑的方桌,不远处厨房里乌黑的灶台升起丛丛熏人的烟,白腻的铝锅里慢条斯理地熬煮着米粥,蒸腾起乳色的雾。小桌旁坐着年幼的我,正笨拙地使着筷子拈起碟中的酱黄瓜“咯吱咯吱”地嚼,抑或捧着馍,不怕烫口地囫囵撕咬着,奶奶坐在一旁摇着蒲扇望着阴阴的天喃喃怕是要落雨,爷爷端着热腾腾的米粥从厨房走出来,灰黑的围裙扑满了烟灰,旋起细碎的尘埃。旁边的黄狗乖巧地卧着,眼巴巴地盯着我手中的馍,垂涎欲滴,我若高兴了,便撕一层皮赏它,若不高兴了,它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少小时候美好的回忆呐......在那时,我总凝望着红砖院墙外那片连绵的远山,轮廓氤氲在暮色里,就像灶台上蒸腾的黑烟袅娜的白雾,米汤在灶上“嗞嗞”地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一点点弥散开来,唇齿留香。
记忆中的远山,约莫便是这个亲切地模样。
        在记忆中同样亲切的,也只有爷爷了。
        爷爷是一个庄稼人,一生操劳,一生狷介,一生固执。出生在炮火里,成长在战争中,少不更事的年纪里,炮火声也没有那么的凄厉。青年时代,走过了“一五计划”,走过了“大跃进”,走过了“文革”,走过了那个闹哄哄的年代,那段火热的岁月。在厂里干活,在地里劳动,在僧多粥少的年代里硬生生拉扯大了五个儿子,从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人,疲,苦,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任飞驰的历史的车轮碾压,在贫苦的生活里恣睢,是熊熊烈火燃后的余烬,与现世有着很深的隔膜。苦得麻木了,也就捱过来了。
       爸爸常给我讲起一桩爷爷的趣事,那时爸爸师范刚毕业,由于没有后台,迟迟分配不了工作,一穷二白的爷爷沿路打问,竟打听出了教育局局长家的地址,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大字儿不识一个的爷爷竟说动了局长,爸爸的工作也终于分配了下来。我听了后哈哈大笑,笑出了泪,却怎么也抹不完眼角的泪花,我想象到了,我的爷爷,我的一身打补丁中山装的爷爷,是怎样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在西装革履的局长面前侃天说地的样子。我的爷爷啊,那个笨拙得让我心疼的人儿!
       我记忆中的爷爷,身体硬朗。还记得幼儿园时,爷爷蹬自行车接我回老家,小小的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欢乐地晃荡着脚,开心得没心没肺,六十多岁的爷爷则卖力地蹬着自行车,从市区到郊区,十几里的路,脸不红气不喘。夹道的青山,淙淙的清流,我牵着爷爷的衣角,望着他一痕瘦削的脊背有力地弓起,汗水打湿了衣襟。那痕青灰色的背影,是儿时最温暖的回忆。
        渐渐大了,回来的时间少了,便定要赖在乡下呆着不走。天天泡在姊姊家里,上山摘野果偷山桃,下河摸鱼虾捉蝌蚪,漫山遍野撒欢儿疯跑,像一头贪玩的小牛犊。唯有中饭的时间,我无论如何不会错过,因为爷爷会做好一海碗面等我。我至今无法得知爷爷是如何将一碗普通的面食做得如此诱人,能把我这个捣蛋鬼的心栓得牢牢的。那香滑的面,舀一勺放嘴里抿一抿,就咂出了谷粮的芬芳,滑而不腻,甜糯筋道,落进肠胃里也唇齿沾香。再添上翡翠样的北瓜,浇一勺油花儿四溢的面汤,最后画龙点睛般点一溜醋,那香味儿,玉帝都坐不稳。
       等玩尽兴了,送我回家的重任就落在了爷爷肩上。那时我个头窜得很快,已经比年逾古稀的爷爷高了,爷爷一手挎着藤筐,一手拉着我,过马路,等公交,麻利干脆,精神矍铄,一点儿不像快七十岁的人。过马路时,爷爷仍像看小孩儿一样不放心地紧抓着我的手,我感到爷爷粗糙的手上爬满了老茧,沟壑纵生,饱经沧桑,饱经岁月磨砺,苦涩的滋味漫上了我的心头,我忽然想起郭敬明《幻城》里的卡索与抚养他的婆婆大祭司封天,日后每每看到描写婆婆粗糙手掌的片段,我总会想起爷爷粗砺的手,总不禁泪眼潸然。到家后,爷爷把装满应季蔬菜的藤筐放在桌上,接着又匆匆离去。笨拙的我竟从未想过给爷爷倒一杯水润润喉,只记得绵长的汗水从爷爷的耳根滚落到脖颈上。
       最近这两年,爷爷倒下了,一向身子硬朗的爷爷倒下了。我则奋战在初三临中考的紧张前夜,连探望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直到那一天叔叔来学校接我回老家。我出乎常人的镇定,随着步履匆匆的叔叔下楼,看到了怯生生等在校门口的弟弟。我跨上摩托车,坐在弟弟身后,抓着他瘦弱的肩。
        车子启动了,风驰电掣的速度。凛冽的风聒噪着,震得耳门一片轰响,像被人恶狠狠地接连抽打着耳光。我合上眼,满眼都是爷爷,起伏的瘦削的脊背,系着灰蓝色围裙的步履蹒跚,霜白的鬓发,粗糙的手指,因病痛而佝偻的双肩......我战栗着,孱弱的十指紧紧掐着弟弟的肩,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因寒风无情地抽打无法流出,风无止息地吹刮着,拍打着我的眼眶,无法流出的泪,锈了一圈潮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飒飒的风声,像电影的默片,令人窒息,我静默地端坐着,像掉入冰窟生无所恋绝望而凄惶的---小丑。没有了记忆中的潺潺流水,河枯了,建起了化工厂,只有工厂排放的乌黑的臭水猥琐地爬着。车子驶过一条条崎岖的山道,一道道秋收的田埂,恍惚间,童年回来了,扣知了捉蚂蚱,爷爷在厨房里忙活,娴熟地捞起沥干的面条,等我回家。灶台上蒸起烟和雾,不甚分明。
       终于车停了,我扑进院子里,扯开门冲了进去。
       暮色四合,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很。只辨清几个大人站在床前,良久地沉默着,一旁的妈妈示意我坐到一张高凳上,我惶惶地解下肩上的书包,几个大人动了动,离开了床边,扑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的脸。
        爷爷!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昔日那个健壮的老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斜在床上,黧黑的脸清癯得早无半点血肉,只剩一层枯黑的皮绷在颧骨上,嘴低低地瘪下去,浑浊的双目无力地耷拉着,吃力地张开一道缝,浑噩的眼神像被浇灭的炉火,干枯的手垂在被子外。辛辣的泪登时冲出眼眶,我别过头去,泪潮汹涌。我的爷爷啊!那个坚强的人竟如此疲累地倒下了,饱受癌症的折磨!在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正絮絮地向爷爷说着话,生老病死,转世轮回。“那,那边坐着谁?”爷爷挣扎了一下,吃力地看向我这边。一群大人低低地唤我的乳名。我再也忍不住了,亲热地唤:“爷爷!”泪水划过眼眦,肆意流淌。爷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沙哑的嗓竟带了哭腔:“以后上了大学,可别忘了爷爷啊。”我拼命地点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我怎会忘?怎会忘记爷爷待我的时日?怎会忘记爷爷蹬车带我回家?怎会忘记那香甜的面条?怎会忘记那沟壑纵生的脸上慈祥的笑容?旁边几个大人抹着眼睛。撑不了几日,爷爷终究是走了。带着所有的我的故土记忆,带着所有的我的温馨回忆,带着所有的我的童年,一并地去了。回过神来,窗外远山依旧,峰峦连绵,像蕴藉的眉尖,像温和的笑颜。
        祭。
        我的爷爷和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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